第六章 瓷鹤出笼(1 / 3)
三日的准备时光,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,无论周绾君如何想要挽留,终究还是从指缝间悄然溜走。她明知此行是局,是王家精心布置的陷阱,那刘府怕是比王府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,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踏入。她像一只明知前方是蛛网,却不得不飞向其中的飞蛾,只因为背后有更炽热的火焰在逼迫——父亲的冤屈、《镜典》的下落、还有那本《渡册》上触目惊心的“已渡”二字,都推着她向前,无法回头。
夜深人静时,她屏退旁人,只留一盏孤灯。铜镜置于案上,烛火在旁跳跃不定,将她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,如同两个正在密谋的幽灵,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。
“刘府绝非善地。”周影的声音在周绾君脑海中响起,褪去了平日的讥诮,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严肃,“我在影宅中远远望见过那片地域,气息混乱驳杂,光影扭曲,不似天然形成,倒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了现实与虚影的边界。你必须在此之前学会‘流影听’,否则到了那里,你就是聋子、瞎子,任人宰割。”
“流影听?”周绾君在心中默问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镜面。
“镜心术第二重。”周影解释道,镜中的影像也随之变得清晰专注,“通过流动的水面,捕捉声音的涟漪。静水窥只能见其形,流影听却能闻其声。然,水波无常,声纹易散,其难度远胜静水窥,心神消耗更是数倍,稍有不慎,便会被无序的声浪反噬,伤及神魂。”
接下来的两夜,周绾君几乎未眠。窗外的月色见证了她的挣扎与坚持。她打来一盆清水,放置在房间中央,水面在烛光下映出她疲惫而坚定的面容。她伸出食指,轻轻划动平静的水面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,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而破碎的金光。她必须在那水波流动、影像晃动的瞬间,凝聚全部精神,去捕捉那些转瞬即逝、混杂在流水声中的声音碎片。
第一次尝试,她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,一片混沌的噪音席卷而来,像是千万人在她耳边同时嘶吼低语,各种无法分辨的音调扭曲纠缠,头痛得几乎要裂开,她踉跄后退,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,额上已布满冷汗。
第二次,她调整呼吸,更加小心翼翼,终于在那嘈杂的背景音中,隐约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叹息——是四姨太周婉清在隔壁房间对着窗外明月发出的一声轻叹,充满了化不开的愁绪。但这声音如同蛛丝,转瞬即逝,再也抓不住。
第三次,就在黎明将至、她精疲力尽即将放弃时,她屏住呼吸,将全部意念集中于指尖搅动的那一圈涟漪中心。刹那间,管家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谄媚与阴冷的嗓音,清晰地穿透了水波的阻碍,传入她的意识:“...车马务必准备妥当,要那匹温顺的青骢马,三日后一早,送周姑娘去刘府...都仔细着点!”
成功了!一股微弱的喜悦刚升起,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眩晕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。她趴在盆边干呕,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,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。
“这便是代价。”周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在她混乱的意识中响起,“每一次使用镜心术,都是在燃烧你的精气神。在刘府那等地方,你必须慎之又慎,如履薄冰。”
动身前夜,月黑风高,连虫鸣都显得格外稀疏。冬梅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溜进她的房中。小丫鬟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粗布小包,不由分说地塞到周绾君手中。布包不大,却沉甸甸的,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多种草木的奇异香气,既不似花香,也不似药香,闻之让人心神一凛。
“小姐此去刘府,山高水远,万事定要小心。”冬梅的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,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忧惧,“这包草药是奴婢家乡祖传的土方,取自深山老林,必要时取一小撮点燃,可安神定惊,驱散邪祟。但若...”她顿了顿,凑得更近,温热的气息拂过周绾君的耳畔,声音几不可闻,“但若用量加倍,烟气浓重...亦可乱神。”
周绾君捏紧那小小的布包,感受到其中干燥草叶的轮廓和硬度。“乱神?”她轻声重复,心下了然。
“让人神智恍惚,耳目昏聩,分不清现实与幻觉,所见所闻皆由心生恐惧。”冬梅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和窗户,确保无人偷听,“刘府...那地方,不干净。小姐务必记得,在枕下藏一把剪刀,刃口朝外,镜面朝下,夜间...无论如何,莫要临水自照,尤其是子时前后。”
说完这番没头没尾却令人心惊的告诫,她像来时一样,匆匆离去,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廊下浓重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周绾君低头看着手中这包来历不明、用途诡异的草药,心中五味杂陈。冬梅的身份绝不简单,但她此刻如同箭在弦上,已无暇深究这背后的隐秘。